在广东省与湖南省交界的五岭山脉西侧、湖南省最南部的永州市江华瑶族自治县的群山里，一个从广东省珠三角地区迁移过来的家电电机产业集群正在蓬勃兴起。
8月15-16日，第一财经记者走进江华高新区，与几家从广东省转移过来的电机企业负责人深入交流，发现他们一边向内地转移产业，一边布局国际化业务。
充裕的劳动力、土地人工的低成本，是四五年前吸引他们到大山里设厂的主要原因。目前，他们正在向智能制造、数字化管理、更高阶的电机产品转型升级。
家电上游电机等部件生产向中国内陆地区转移的趋势还在延续。9月1日起新入职员工要全部交社保、国际关税变化、国内消费分化、反内卷是企业们当下最关心的。
承接产业转移
2018年前，江华县还是贫困县，2019年脱贫摘帽。由于湘江支流潇水上游扩建涔天河水库，江华县需要把大批农村人口转移到县城，并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一些没有了土地的农民，开始进厂打工。相对充裕的劳动力、紧靠广东的地理位置，吸引了外来投资。一批在珠三角受产业升级影响的电机厂，陆续到江华落户。
“我们总公司在广东省东莞市虎门镇，五年前，我们租用的厂房被划入东莞滨海湾新区、有搬迁压力，我们想有一个自己的产业基地。江华在粤港澳大湾区的边上，把这里作为生产基地，离珠三角不算远，单趟路程约5小时。那时，江华已有几家电机厂，有的也是从东莞过去的。”湖南国梦科技副总经理刘维惠向第一财经记者回忆说。
国梦科技于是在江华高新区租用厂房试产，后来决定在当地购买120亩土地自建厂房。那时江华的土地10万元/亩，平整土地时还搬掉了一座山。目前，国梦东莞基地变为研发、孵化中心，负责接收客户订单、新项目验证，项目一旦成熟就全部转到江华工厂生产。国梦现已带动了8家上游配套企业到江华自己的产业园区共同发展。
江华基地作为国梦的生产中心，2021年起航，2024年园区产值6亿元，今年园区产值将达8亿元，明年园区产值将有望进一步增至10亿元。其主要产品，包括清洁电器的电机、传动部件等。
刘维惠说，东莞工厂招工难，人员不稳定。相比之下，国梦江华工厂员工稳定，98%是当地人，春节大年二十九放假、元月初六上班，返岗率很高，江华县还对返岗工人发放返岗补贴。随着产能扩张，他春节到江华县的乡村招工，通过同乡会，短期内可补充人力。为稳定员工和产品品质，国梦江华工厂的工人薪酬采取计时制，而非计件制。该厂现有1000名工人，园区共有1500名工人。
过去五年，国梦科技在江华的电机业务营收规模成长了约五倍。这背后是中国家电核心部件国产化替代、内地承接沿海产业转移的共同作用。原来科沃斯的擦窗机器人用日本的无刷电机，感到被“卡脖子”，后来在国内找供应商，国梦成为科沃斯的主要供应商之一。国梦的产品线也从擦窗机器人电机，延伸到扫地机器人电机等领域。
国梦到江华设厂，开始科沃斯不同意。刘维惠说，他们把骨干从东莞工厂抽过来，原材料、工艺、设备没变，管理人员没变，而这里的人工成本约比东莞低20%-30%，江华工人月薪4000元，东莞工人月薪6000元。后来，凭借电机的质价比，他们逐渐得到科沃斯的认可。目前，不只科沃斯，清洁电器行业排前十位的厂商都成为国梦江华工厂的无刷直流电机客户。国梦江华工厂今年清洁电器的电机产量将达到5000万台。
近年，部分到沿海地区打工的人员返乡。为了吸引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及稳定从乡村到县城的人员，江华为进厂打工的人员提供购房、医疗、子女教育便利。进厂上班的员工在当地购房，上班一年给一万元，连续给三年。当地房价约3000元，100平方米房子约30万元，如果一对夫妻进厂打工三年，可获6万元，基本够首付。
江华充足的劳动力，也是吸引龙德晟电机落户的主要原因。龙德晟董事长谢小莹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她的工厂主要做厨房小家电里的电机，比如破壁机、榨汁机、豆浆机、磨豆机、绞肉机等的小微AC电机。2016年，国内市场“萌家电”兴起，受到80后、90后的青睐。龙德晟原来在广东省江门市的工厂接到大量小家电电商及出口产品电机的订单，但却为找不到足够的工人而发愁。
经同行介绍，谢小莹那时了解到湖南省江华县需要安置3万名水库移民，当地劳动力充足。她考察了两个月后，把江门工厂直接搬到了江华。龙德晟原来在江门的工厂有300名工人，在江华迅速就招到了700名工人，一年内招到了1000人。刚开始的时候，龙德晟除了在江华县城的工厂，还在下面乡镇开设了6个帮扶车间。
谢小莹说，从江华到江门，开车只需4-5个小时，以前的客户关系仍可以维系。去年，她的工厂还成为了美的生活电器的供应商。由于江华的电机企业各自产品所在的细分领域不同，而下游客户的产品品类多而广，同一家客户可以在江华找到多家不同品类电机的供应商，江华电机企业之间有时还相互介绍客户。
转向高质量发展
像江华这样的山区县，有人力相对充足、土地人工成本较低的优势，但是也有供应链不够齐全、物流成本较高的挑战。
锐毅马达主要做微波炉等厨房电器的微电机，原来的工厂在“家电之乡”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几年前，锐毅马达把其电机工厂，从顺德搬到了江华，以获得更低成本的竞争力。锐毅马达董事长李智英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做微电机的钢材、漆包线、螺丝，还要从顺德运到江华，江华做好的微电机，再运到顺德或华东等地的家电工厂。
为了保证交货期，锐毅马达在江华工厂专门设了自己的运输车队，每天都有大卡车把顺德的原材料运来江华，又把江华生产出来的电机产品运去顺德的客户工厂；同时利用社会上的第三方物流，把电机产品运往华东的客户工厂。
几年前，江华县对电机企业的物流成本有千分之二的补贴。随着当地工厂增多，德坤物流等公司进驻江华、提供跨省物流服务，物流条件改善，目前物流补贴已停止。现在从江华绕道广西到珠三角要5个小时的车程，未来江连高速修通后只需3小时。
在没有物流补贴的情况下，江华的电机企业仍保持较快发展。像锐毅马达过去几年的产值增速均超30%，2024年产值已达8.8亿元。李智英透露，锐毅马达从2022年开始，把更多电机产品线，如风扇、空气净化器等环境电器的直流无刷电机，引入江华工厂生产，扩大规模效应，打造新增长点，预计明年产值会突破十亿元。
过去五年，伴随电机产业突飞猛进，江华已从农业县向工业县转型。不过，江华全县就50万-60万人，每年工业用地增加也有一定限额，如果单纯依赖人工、土地的低成本优势，将不可持续。而且按国家政策，各地以往一些招商优惠政策已经停止。
江华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张勇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江华电机产业已从追求数量扩张，转向追求高质量发展。目前重点扶持企业提质增效，高新区着力完善产业链。
第一财经记者留意到，过去几年在江华发展较快的几家电机龙头企业，并没有过度依赖当地人工、土地的低成本优势，正加快智能制造、数字化管理的投入和转型。今年国家新的社保政策，也使用工成本提升，江华的电机企业正在提效上下更多功夫。
谢小莹告诉记者，根据国家最新政策，今年9月1日，企业必须为新入职员工交社保。龙德晟让员工自主选择，交新农合，还是交社保，会承担为员工交社保的费用。与此同时，龙德晟也在加快推进生产自动化，来提升人均产出与效率。此外，她逐步放弃一些低效产能与低端客户，尽量争取与家电龙头企业合作。
今年3月后，谢小莹一直在全国各地出差，与下游家电龙头企业交流，了解客户需求。她说，“国外国内高端家电销售占比不到20%，80%的市场在消费下沉，产品价格回归到合理区间，家电、电机行业都要去产能化。成本越合理，越有竞争力。” 龙德晟现在拼的是精益生产、精益管理，已与中国联通合作建设了工业互联网示范工厂。
她打开手机，一边展示工厂技术改造的图片，一边向记者介绍说，龙德晟今年投入300万-400万元，把车间里一台台单机连接为贯通的生产线，并由机器臂上料，每小时电机产量从450台，提高到550台。工厂的数字化水平逐步提升，可以对接新宝、美的等大客户的供应链管理系统，实现产品溯源。龙德晟的员工已从高峰期的1500人，减少到现在的约950人，今年电机产值仍稳步提升。
“目前从全国看，广东省仍是家电上游电机最大的生产地，约占50%的市场份额，浙江省约占30%的市场份额，湖南省江华县等华中地区约占20%的市场份额。”谢小莹预计，未来十年电机行业将有一轮“洗牌”，江华电机业凭借成本优势会承接更多份额。
“现在行业太卷了”，刘维惠透露，国梦江华工厂近年自动化的投入达6000万元，上马了自动化设备、MES系统，“我们要大干一场”。随着自动化程度不断提高，今年1000人做7亿元产值，希望未来同样1000人，逐步做到10亿元、20亿元的产值。
作为家电的核心部件之一，电机在家电整机的成本占比约10%-30%左右。刘维惠说，随着AI（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家电智能化程度日益提高，电机需求量与日俱增。一台高端扫地机器人，电机数量可达28个，包括滚刷电机、边刷电机等。
由于市场变大，进入的企业增多，内卷（竞争）加剧。国梦通过智能化，提高产能规模、降低成本。目前，其38条电机生产线里，已有6条是自动化生产线。一条生产线以前需要36个工人，实现自动化后仅需6-10个工人。国梦的电机产量，去年3000万台，今年5000万台，明年将达到6000万台。普通工人也要培养生产自动化技能。
国际化VS深耕国内
中国是家电出口大国，今年贸易关税变数增多，也牵动着上游电机企业的神经。因应下游家电客户的要求，锐毅马达已经在越南设厂，国梦科技也计划到越南设厂。
李智英告诉第一财经记者，锐毅马达已在越南胡志明市周边的同奈省设厂，他们把马达的核心部件从江华工厂运到越南，在越南组装成电机，向下游家电客户的越南工厂供货。锐毅马达的越南工厂今年出货量将翻倍增长，未来越南工厂的产能占比约20%。与此同时，锐毅马达在江华的工厂向上游延伸，电机的线路板已在当地生产。
锐毅马达江华工厂的产品，目前大约有10%-20%出口，主要出口到东南亚地区；其余的产品内销，向华南、华东的客户供货。伴随越南分厂的开设，锐毅马达在江华的产品线还准备扩张到机器人电机的领域，正在与研究机构推进相关技术研发项目。
国梦科技也准备今年到越南胡志明周边设厂，将由江华工厂把电机的核心部件运过去，在越南组装成电机，供应给客户的越南工厂。同时，国梦江华工厂的业务也会扩张，从清洁电器电机，延伸到汽车电机、机器人电机及个人护理电器电机；还会往电机上游延伸，设立自我配套的贴片厂、芯片厂。江华要吸引高端人才比较难，国梦一些住在东莞、深圳的芯片设计人才，到江华出差一般会住三分之一个月或半个月。
谈及未来的产能分配，国梦科技总经理沈永伟向第一财经记者说，主要看国际贸易形势，预计两三年后国梦越南工厂、东莞工厂的产能占比分别为10%，江华工厂的产能占比达七八成。
越南工厂的成本高于江华工厂，越南工人工资为3000元人民币/月，但生产效率低于中国国内，越南厂房租金高达5美元/平方米。沈永伟说，国梦到越南设厂，主要是满足汽车、清洁电器客户的需求。“必须走出去，我们今年积极参加德国、美国、迪拜等地的海外展会。国梦的电机已经出口到土耳其、欧洲等海外市场。”
相比于国梦科技、锐毅马达，龙德晟坚定立足国内市场。谢小莹说，中国有14亿人口，目前龙德晟在搅拌类小家电的微电机市场的份额约为10%，未来还有机会做到20%、30%的份额，这已经有足够的成长空间，目前不会考虑海外设厂的事。
作为江华电机电器行业协会的会长单位，丰辉电机也致力于深耕国内市场。丰辉电机副总经理龚仲辉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丰辉主要给奥佳华、荣泰健康等按摩椅龙头企业提供电机。2022年，奥佳华曾邀请丰辉电机一起到越南设厂，投资1000万美元，只有一个车间，丰辉电机没有答应。后来，奥佳华的海外生产基地也没有设在越南。
龚仲辉预计，未来十年，国际贸易环境仍然会面临许多变数。“我们一门心思在国内发展”。因为如果抛弃关税等因素，中国产业链在全球市场都具备竞争力。20年前，中国电机的生产设备要从日本等地进口，但现在大部分设备已实现国产化。丰辉的电机70%用于按摩椅，这些按摩椅一半出口。即使在关税增加的环境下，丰辉的电机仍有成本、质量竞争力，“我们以不变应万变，着力优化产品性能、效率、成本及交期。”丰辉电机正与定点帮扶江华县的中南大学合作，研发更高附加值的电机新品，包括应用于新能源汽车按摩座椅的电机等，未来也考虑进入整机领域。
从产业转移趋势看，龚仲辉认为，中国电机产业从沿海地区向内陆地区转移目前大约只有10%的企业，今后内迁的趋势仍然会延续。江华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电机已成为江华的主流行业，2017年这里的电机企业只有三四家，2025年截至目前的电机企业有31家，加上周边配套及下游的电机相关企业有130家。江华电机产业的发展方向是完善供应链（目前这里只有30%的电机材料），维护良性发展，避免恶性竞争。
江华县已提出打造千亿电机产业的目标。目前，年产值过5亿元的电机企业有5家（国梦科技、锐毅马达、长锦成电器、龙德晟机电、丰辉电机），年产值过1亿元的电机企业有20多家，年产值在2000万元以上的电机及配套企业有60多家。一个电机产业集群正在这里蓬勃发展，未来千亿目标实现的路径也隐约可见。
龚仲辉透露，丰辉电机主要做的是直流电机，相比其他小型家电串激类电机毛利更高，目前是工信部专精特新企业，已有意向在北交所上市，是湖南省永州市后备上市企业之一。国梦科技、锐毅马达也有上市规划。“单纯靠江华县的人口、土地资源，即使继续招商、企业推进智能制造，实现千亿目标难度很大。假设有一两家电机龙头企业上市，就可以整合国内相关富余产能，实现跨越式的发展。”谢小莹认为。
电机毕竟是家电的一个零部件，附加值有限。江华正在谋划向下游小家电整机延伸。2025年7月1日，《江华瑶族自治县电机产业发展条例》正式实施。张勇说，这从地方法规上保障江华电机产业的长期稳定发展。该《条例》已明确规定，电机、电器产业协同发展，形成电机和小家电完整的产业链。第一财经记者了解到，美的在探讨能否把某款小家电放在江华生产，而锐毅马达也已经推出了自己品牌的洗地机。
今年，国梦科技在江华也计划进入下游整机领域。刘维惠透露，美的等客户正在物色新的小家电代工企业，也带来了新机会。像制冰机等小家电，有了电机，加上芯片、机壳、胶盖等，就可以做成整机。国梦会进行尝试，以提升产品的附加值。
江华县有稀土资源，目前限于生产工艺和政策配额，还没有直接生产出永磁材料成品。张勇展望说，高端电机也要用到永磁材料，未来一旦江华的永磁材料产业做起来，江华的电机产业还将有望与稀土新材料产业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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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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